杨嘉骆回到家的时候,脑海里是混乱的。多年不见的人再见,尘封了的伤口再度被撕开,加上儿子话里话外的信息满满地灌了过来,脑海里不乱也难。
他轻轻地推开家门,看到一头银发的父母亲正在客厅里笑着对弈,看到系着围裙的妻子正在厨房里走来走去,一切安然无恙,并无反常,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。
再往里走的时候,熟悉的香气顿时盈满鼻腔,定睛一看,果然,餐桌上有父母亲爱吃的炒麻豆腐、粉蒸肉、炸香椿鱼儿,有儿子爱吃的炒榛子酱、罗汉大虾,有自己爱吃的四喜丸子、京酱西葫芦等等,一桌子的色香味俱全,只是果然如儿子所说,没有妻子最喜爱的,桐城菜。
这么多年来,自己果真是粗心了,观察力连儿子都不如。杨嘉骆眼神一黯,站在原地,愧疚袭上心来。
黄明娜还在厨房里忙活,一转眼看到丈夫回来,她擦了擦手,接过他的外套,笑容明亮而温柔。前两天的担忧,在儿子的详细解释劝说下,心大的她,已经抛到了脑后。
杨嘉骆本是有话和她说的,此刻看她那毫无心事的样子,只觉得说不出口,也不必说。再没有什么比一张笑脸,一桌美味的热汤热菜,更能让疲惫归家的男人感觉心安,感觉温暖。
杨熠打电话回来,让家人不用等他,他已吃饭。
两位老人也停了下来,一家子开饭了。饭菜像以前一样,很合杨嘉骆的胃口,他想起了儿子说的话,妈妈嫁给他之前,是没下过厨房的。
吃饭的间隙,他偷偷抬眼,看着眼前这陪伴和照顾了自己多年的人,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,“人的一生会遇到两个人,一个惊艳了时光,一个温柔了岁月。”
曾经的方乔,的确惊艳了他的少年时光,让他沉迷无法自拔,让他一度感觉亲情与爱情无法两全,差点愚不可及地想与这个世界告别。
眼前的妻子,却用她的心,她的手,她的笑容,温柔了他半生的岁月,从未曾让他感觉到,照顾老人有多繁累,照顾小孩有多疲惫,以及……照顾爱人需要怎样的,用心与细心。
晚饭后,杨嘉骆进了书房,翻翻找找。好一会儿,终于在层层叠叠的旧书中,找到了一本字帖。帖子上面,是五代时期文人韦庄的《思帝乡》,“春日游,杏花吹满头。陌上谁家少年?足风流!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。”杨嘉骆看着这本泛黄的字帖,回忆纷至沓来,脸上的笑容渐次展开。
这本字帖,是当年刚刚升上研一的他,收到的明娜小师妹的练习字帖,说是请他指导书法。那时,他看了帖上的诗词,心虚地把字帖带回了家,因为不敢放在宿舍,怕被舍友们看见,要闹笑话。那时的他,刚刚经历了情殇,并没有心思指导她练习什么书法,总是以没有时间作为理由,加以拒绝。
可是她并不放弃,在送了第一份字帖后,又有了第二份、第三份、……终于,两年过去后,杨嘉骆开始动摇了,认认真真地指导她练习书法。
她的书法进步很快,两人的感情也迅速升温。一年后,他们组建了家庭,再后来,他们养育了孩子,她追随着他、照顾他,而他已习惯她的追随与照顾。
静静地坐在书桌旁,杨嘉骆的回忆里,但凡有妻子在身边的时候,都有情不自禁的微笑。
只是,当回忆再往前翻篇时,触及的便是,痛苦与苦涩。
就这样吧,他对自己说,不再往前想了。一份炽热的爱,可以不接受。可一旦接受,就要对得起这份炽热,不要让它因为想当然的予取予求,而变得寒凉。
今后他对她,当如她对他,执子之手,同观日出,共赏日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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